清晨5：40起床，窗外仍是一片漆黑，漆黑中有白光片片，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昨晚已经结结实实下了一场大雪。

匆匆收拾行囊，6点出宾馆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让我提前感受了“塞北的雪”的滋味。守信用的闫师傅已守候多时，我把背包、三角架、水壶、昨晚买好的面包往他车上一扔，便开车出发了。

上得大街一看，微茫的晨光下，大同已然成了一个雪世界，四处的居民楼房被雪遮得严严实实，原本被煤屑染黑的道路也一片雪白，路上汽车和行人还很稀少，到处是寂静平和的气氛。闫师傅也感慨，十月飞雪，即便是大同这样的北国边塞，也是不多见的，居然就让我这南方人遇上了。

车出大同市后进入大同县，由大同县向南直向恒山所在地——浑源县。这里刚刚新修建了一条黑色路面，道路格外平整，两旁的塞北平原上一派银装素裹，近处的玉米地，远处的群山全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雪蒙上。然后，我们就跨过了那条颇为著名的桑干河。

悬空寺

过了浑源县城不久，车子开始攀上山路，是北方常见的土山，闫师傅忽然指着路旁的一个纪念碑告诉我前面就是此行的第一个景点是悬空寺了。悬空寺不是在北岳恒山上吗？闫师傅告诉我，我们看到的山就属于恒山。悬空寺虽在恒山山脉上，和北岳却还有一段距离，这里是恒山脚下的金龙峡，那个寺庙就在峡谷里。

远远看到悬空寺时，和想像中真的不大一样。以前看金庸《笑傲江湖》时，还以为悬空寺是建在万仞高山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原来金庸全是瞎掰的，它只离地面几十米，下面也不是深崖，远看着小巧精致，没有悬空的危机感，倒像是嵌在石壁上的一座俏色石雕屏风。

天阴暗，又冷，时候也早，景区里见不到几个游人。草草拍了几张照片之后便沿着山崖下的一座吊桥走向通往悬空寺的台阶。

这座寺庙距今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楼阁殿宇40间附于绝壁上，相互交叉，栈道相连，高低相错，用木制楼梯沟通，曲折迂回，高下错落，虚实相交。

悬空寺在山下看起来并不高，上去之后越向上攀才发现真悬。上面的栈道都很狭窄，只容一个人身通过，凌空于几十米高的崖上，脚下的栈道、身旁的庙宇仅凭数根直径不过十余厘米的木柱支着，越看清楚越不免有些战战兢兢，于战战兢兢中又不免生出些许对前人匠心的赞叹来。

悬空寺上面的寺庙僧儒道都有，但可观性一般。到上面来体会的就是一个险、一个悬。我小心翼翼地转完整个寺庙后，又上来了几位游客，其中一个肥胖的中年人瞅着那并不粗的柱子，听着我走下来栈道咯吱作响的声音，连忙对他同伴摆手，我不上去了我不上去了，你们好好玩……

北岳恒山

从悬空寺过恒山隧道、恒山水库，也就几公里地就到了北岳恒山山门。从山门至景点大门尚有山道10余里，因车子上山需另行收费40元，便让闫师傅在山下等我，我拉紧风衣，背上背包、三角架，挂好水壶，塞上耳机，便一路往山上走。

宽敞的盘山道上白雪皑皑，静悄悄的没有游客。走着走着就浑身发热了，见山坳间的小山村卧于雪中，尤其可爱。

如此这般大概走了一个半小时，已是浑身热气腾腾，小腿开始轻微酸胀。来到北岳景区大门处，到处是浓雾弥漫寒风刺骨，从这里步行进入北岳景区还有近一个小时的山路，便乘缆车上山了。

恒山的缆车甚是简陋，居然是全开放式座椅，没有遮罩，脚下悬空倒也罢了，座椅上全是堆积的冰雪，根本不能往上坐，只能抱着背包半蹲在座椅下，任漫天狂风裹挟着雪花扑过来，在浓雾中漫山不辨西东地腾云驾雾。

上得山后，已置身雪宫之中。北岳号称108峰，东西绵延150公里，横跨晋、冀两省。恒山以奇险出名，山上道观无处不在也是一大特色。只是今天天气不凑巧，极目望去之间茫茫白雪漠漠寒云，偶入道观中也是人迹杳然，两个小道士正忙着清扫道观里的积雪，无暇顾及我这不速之客。

积雪将山上的树枝沉沉地压弯，穿行在这样的山道上，稍不小心就会碰落满身的冰雪。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一片规模较大的道观，这里便是恒山主殿恒宗殿。

一老一青两个道士正抄着手在门口闲聊，见到有人踏雪而至也格外好奇，和我着实聊了一会。我也趁此时间掸清身上的雪花，喝点水。这里的道士大多是过去山下的农民上山修行的，在这仙踪缥缈的地方呆时间长了，容貌间居然也颇有些仙风道骨起来。

恒宗殿供奉的是北岳大帝。我注意到这里的道观有个奇怪的地方，就是窗台上都放着一个个鼓囊囊的纸包，里面装满了细纱。老道见我困惑，告诉我这是防火用的，一旦发现火苗即可用沙灭火，原来说穿了也不奇怪。稍微看了一会，感觉身子轻松一点了，向老道打听了上主峰的道路后便继续前行。

恒山主峰天峰岭，海拨2016.8米，山高为五岳之冠。此一路今日无人行走，厚达10厘米雪地上惟有我踏过的新鲜脚印，一路拾级而上，拔树除雪，十分艰辛。山道上寂静无声，只有我渐渐沉重的呼吸声，远处山下隐约可闻的车喇叭声。

过了“果老仙踪”处，山道愈发陡峭，地上的雪愈发深厚，大雾将山谷填得严严实实。攀到一处松石嶙峋的平台后，山道一折，向高处出现一级级的石阶梯。阶梯伸入浓雾之中，看不出有多高，想想顶峰应该在石阶尽头，便拾级而上。

哪知向上爬了两百余级台阶之后，浑身外冷内热疲惫不堪，抬头一望云梯又无止境，回首来时路，竟也没在雪雾中。这北岳茫茫峰顶，今天就我一个人、一行足迹了！哦，不止一行足迹，不知是什么野兽，在雪地上也留下来一串梅花形足印，横穿石阶，没入山谷，晋北山区有豹出没，千万可别遇上。

心里默念，再上一百级，还不到就撤！过了一百级，石阶依旧不见头，又不愿半途而废，于是再咬牙坚持。就这样几经周折，终于突破浓雾，走到石阶尽头，恒山顶峰处的一座石碑正孤清而立，不远处是一个天线发射塔，塔下还有一处房屋，想来是发射塔看守的宿舍，门口紧闭，我拍打了一会不见人应，便靠在山石上喘息了。

简陋的石碑上书“北岳恒山主峰 海拔2017米”。正端详间，此时居然云开雾散阳光漫射，等我拍完照片后又复回阴霾天气。

下山时已经非常劳累了，一路上滑倒数次，弄得浑身上下雪迹斑斑，背包上积雪落叶成团。返回桓宗殿后从另一处山路步行下山。

快到景区大门时看看手表，已经在山上呆了3个多小时，闫师傅在山下该着急了。可是我哪里还有力气再走到山门呢？正为难间，看见闫师傅从车中跑出来迎接我，原来他左等右等不见我下山，便和山门守卫通融通融，开车上来找我了。

回到暖和的小夏利中，双腿酸胀，浑身冰凉，半天才缓过劲来。

应县木塔

从浑源东向应县，天气逐渐晴朗，晋北大地一派黄褐，慢慢消融的雪花零星点缀，这里的农田正在收割最后一茬，成片的玉米、筱麦、辣椒，还有偶尔可见的农业示范田的大棚散落在几乎没有树木遮掩的平原上，提醒我这里是一个传统农业根基极为深厚的省份。

应县县城街道宽敞，楼房却显得稀稀拉拉，令这座县城看起来颇为落寞。在去木塔的道路上，我们的车拐进一条泥泞不堪的巷子，两旁残破的民房，还有房子门头上清晰可见的文化大革命标语，让我几乎怀疑这里是否保留着70年前梁思成来此处考察时的原貌。

当然，那座木塔，毋庸置疑是处宏大、巧妙的古建筑。

木塔座落在县城内西北佛宫寺内，真名叫做“释迦塔”。在晴朗的蓝天下，这座高达67.3米、已经有947年历史的古塔似乎仍是应县目前最高的建筑，像尊巨神一般地矜持、威武。且不说这是是我国现存最高最古的一座木构塔式建筑，就是它的设计也非常巧妙，塔身上的斗拱结构层出不穷，据说共用斗拱54种，令人眼花缭乱。

据说梁思成先生当年亲眼看见木塔后惊叹不已，在给妻子林徽因的信中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你不在此同我享此眼福，不然你要五体投地的倾倒”云云。我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样的眼福。

而且我还有机会攀爬到塔的内部，木的楼梯、木的楼板、木的柱子，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有些迟暮，脚踏上嘎吱嘎吱作响，融化了的积雪滴滴答答地从檐角滴落下来。

游客现在只能上到第三层，据这里的工作人员说，木塔马上就要大修了，很快将全部封闭。

木塔后有间寺院很是小巧别致，寺院中有一丛树林红叶如火过目难忘。下了塔后特地进去看了看，那树叶鲜红、橙黄，颜色浓艳得有点离谱，工作人员说这是椿树，我在南方从来没有见过。

游过木塔之后已经是下午2点多钟了，闫师傅兴致勃勃地要请我尝尝晋北特产，尤其在应县是要吃这里的凉粉。

这里的凉粉是用土豆做的，透明清澈，搁山西老陈醋、葱蒜糖盐，再把豆腐干、煮鸡蛋擦成丝拌上，倒也爽口。闫师傅还推荐了一道黄米糕，是用当地产的黄米磨成粉，上锅蒸成黄米糕。黄米糕加红烧肉，在当地可是一道美味。闫师傅说外地人一般吃不惯黄米糕，因为格外难消化，格外管饱。我倒是吃的津津有味，学着他的样子用筷子使劲揪下一块糕来，蘸上肉汁，嚼是嚼不烂的，只管咽下去就是。闫师傅小眼一眯嘿嘿乐了，瞧你样子蛮斯文，吃起东西来还挺猛的。

云岗石窟

由应县返回大同云岗镇，远山迤逦平原苍茫。

从怀仁县返回大同，怀仁县城的繁华程度在一路平庸的县城中格外出众。闫师傅说山西总体比较落后，晋北在山西不好不赖，大同、怀仁还算不错了。

于是我们的话题不免扯到大同的煤矿来。闫师傅颇多感慨，什么黑社会霸占矿山，与当地警方的坏分子坑瀣一气，一个小交警每个月光拿黑钱就是6位数，运送煤矿的司机们为什么都拼命超载，谁也不想一路抛洒或者轧坏道路，可是一车煤，挡板以下一半是给老板拉的，一半是孝敬交警的，只有上面冒出尖的部分才是给自己拉的……

从大同市区西郊通往云岗石窟路上，果然看到道路上面坑坑洼洼，煤屑和着融化的雪水狼藉一片。因为运煤的大车挣抢道路，还堵塞了好一会。

等我们赶至武周山下云岗石窟时已是黄昏。我是趁夕阳最后一缕阳光拍摄了标致性的第20窟坐佛的。

20窟坐佛可以算得上整个云岗石窟的代表。他交趾而坐，双手叠于腹前，高约14米，面相方圆，深目隆鼻，双耳垂肩，肩宽臂壮，有一种宏大伟岸的效果。身上的袈裟纹路流畅婉转，柔若无物。至于神情，解说词上说他“庄重肃穆”，可是不知怎的，我倒觉得他是嘴角微微上翘，有一种淡淡的笑意，他的双眼，眼珠应该是瓷或者琉璃镶嵌的，由于周围的石头风化缺损，使得他看上去双眼睁得更大，反倒有了一种专注的神气。

20窟坐佛过去是身在窟中的，因石窟前额于辽代以前塌毁，现在成了露天大佛。他左手边的应该就是阿难尊者了，而右手的迦叶尊者却不知去向。阿难右手问心，神色恭敬间也有隐隐的笑意。这师徒二人就这般的一同身处露天，一同承受日月风雨，一同笑看芸芸苍生。

20窟的火焰纹背光雕刻得十分精致，背景中还雕刻了许多小型的菩萨、尊者，或坐或蹲，姿态神情不一。
从不同的角度，20窟的两尊造像均呈现出不同的情境，游客还可以从石窟右侧的台阶拾级而上，在与大佛右耳平齐的角度近距离的和他交流。

北魏时，一名叫昙曜的禅师奉敕主持修建5个大佛窟，这“昙曜五窟”即今天的16-20窟。据说所造5尊大佛，象征北魏开国以来的5位君主，而20窟正是魏道武帝的造像。其余的佛像倒是身处窟中，但大多损毁严重，有的面容残破，有的手脚不全。

一个个洞窟的看过去，面容生动、雕刻精细的精品比比皆是，这一公里不到的山崖上，竟凿刻了洞窟45个，1000多个小龛，51000余尊大小造像。而微型造像的雕刻，又是云岗石窟的一绝，最小的佛像也就小者十余厘，精细秀美，有时一根石柱、一面墙壁上，竟密密麻麻地雕刻了无数的造像，令人眼花缭乱。

和敦煌莫高窟不同，云岗石窟壁画较少，彩塑也不多，五华洞是其中少见的雕饰绮丽、色彩缤纷的一个洞窟，窟内满是上彩施粉的佛像、飞天、力士、伎乐天，辅以大量的忍冬花纹、兽纹，和刚刚看的清雅素淡的“昙曜五窟”来，简直就是世俗的写照呢！

看过了一遍会忍不住回头再看一遍。在夕阳中逐个石窟的细细观赏，仿佛在和这石壁上无数的生动的精灵一一交流问候一般。直到最后关门送客。

一日奔波苦，回到宾馆后倒头就睡着了。8点多钟时到市中心晚饭，或许是天冷的缘故，这时的大同已经人迹渺渺了。

昏暗的路灯下，几个小吃摊氤氲着热气。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卖卤煮兔头的。想起白天闫师傅告诉我，“胖子兔头”家的货最地道，一寻找，还真看到一处小摊上正是“胖子兔头”四字，便买了四只。

老卤汤熬煮出热气腾腾的兔头，咸鲜香酥，与南京的酱鸭头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