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游记】
·列车穿行华北大地冷雨飘零
·踏雪独行恒山-云岗窟迷情
·层林尽染晋北群山绝色五台
·清凉佛国钟声回荡行色匆匆
·初见晋中大院-常家无边际
·从祁县到平遥:古城夕阳红
·惊艳双林寺-灵石王家看遍
·走向晋南-大槐树与苏三狱
·太原道思量-山西?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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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初见晋中大院-常家无边际 2003年10月15日

晋中的大院第一次走进我的视线,是1991年上大学时看《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时候。

那时候为了写影视概论课布置的作业,特意骑自行车跑到中华电影院里看了三遍,冬天的下午,冷飕飕的影院里没几个人。当时胡诌的内容记不得了,但是有一段是专门写了故事发生的环境——老谋子把苏童原著中青苔味十足的江南大院搬到了北方大院,除了他本人对北方地域的叙事风格更有把握外,或许他觉得北方大院中那种空旷、冷寂、到处是灰秃秃没有一丝绿色生气的环境能更好表现主题。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部电影是在晋中的乔家大院拍的,只是在文章中感慨:看来张艺谋在黄土高原上找到了一处更冷冰冰的地方将苏童的冷冰冰故事嵌了进去!

后来渐渐知道了晋中大院的名气,更知道了晋商传奇般的实力和经历。今年春天买了一本《晋中大院》后,乔、渠、常、王、曹(全是阳平读音的姓氏,有意思!)五家大院便引发了我强烈的好奇心——这么多的大院如此密集的聚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和我以前去过的皖南徽商大院、楠溪江的民居大院有什么不同?

今天我就要去验证一下了。

朝阳初升的太原街头熙熙攘攘,过多的尘土使得这阳光的质感很强烈,一干人等就在这秋光中赶路、忙活。

我从迎泽大街向东步行至太原火车站门前,在那里乘了一辆公交车到太榆(太原-榆次)公路上,再转乘901路公交车前往榆次,晋中五大院的常家大院就在那里。

榆次过去是一个县级市,隶属于晋中地区。1999年国务院撤销了晋中地区和榆次市 ,设立地级晋中市,市政府就设立的"改市为区"的榆次区。因为这个缘故,沿路上还可以常常看到"榆次市"的字样,令不明就里的人搞不清这"榆次市"和"晋中市"是什么关系。

太原到榆次有着很好的公路,沿途也基本上城镇化,看不见太多农田。短短20多公里,感觉就像在市区里走一条很宽阔的大道一样,不知不觉就到了榆次。

买了一份老的“榆次市地图”,很快查到在市里乘公共汽车就能前往常家大院,欣慰之余又不免有些担心,这个据说最庞大的晋中大院会不会已经成为一个人来人往的大公园?

12路公交车上人很少,花2块钱买车票之后抱着背包坐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就可以悠闲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城市建筑渐渐少了,每一站都很长,穿过一个个村镇,大片大片等待收获的玉米、黄豆和焦黄的土地混在一起,满眼黄灿灿的……

大概走了快10站路、20公里左右,公交车拐进一条平整的水泥大道,两旁是新建的小楼房,齐崭崭的建成古民居样式,只是墙上刷着雪白的墙灰、嵌着绿色的玻璃让人看着别扭——这些小楼都是当地居民居住兼经商的场所——一楼是各式各样的门面房,二楼是居住的房间。

这是榆次区东阳镇,晋中乃至山西一个以蔬菜生产聚集而出名的富庶小乡镇。这个镇子在历史上也是有着富庶的传统,那就是纵横整个清朝200余年、打通"万里茶路"把茶叶生意做到俄国的老常家。

常家大院座落在东阳镇车辋村。公交车在一个巨大的停车场边到达终点,一下车来,一座宏大的门楼就伫立在空旷远的天空下——常家大院?常家庄园?这气派,简直就是一座常家城池啊!

跨过城堡前的青石拱桥,我看到这个过去私人所有的城墙颇为与众不同:门洞左右 的青砖墙上各有一面巨大的砖雕书法,仔细一看,竟然是我家老祖的《醉翁亭记》,书法精美,砖雕精致。可是,这篇文章所传达出的那种“山林之乐”,被一个地处黄土高原的商人所精心镌刻在他庄园的城墙上,常家“学而优则贾”的底子真是一目了然。

穿过深深的城门洞,一条宽敞笔直的青石大道展现于前,两旁是一间间的深宅大院次递排开,每座大院门头皆有明清御赐匾额,牌坊、旗杆、栓马石、上马蹬、大红灯笼、石狮……宅院重重叠叠,左右对称,门头楹联栏杆石基砖墙上雕刻精细,令人目不暇接,如进隔世之地。

第一座吸引人的建筑是常家祠堂,进城门右手就是。祠堂宽敞肃穆,有凛然不可冒犯之感。但我更感兴趣的是祠堂门前的石雕,一对石旗杆和周围一圈石栏杆上的石雕供品。石旗杆顶上的斗方边雕刻着精致的蝙蝠和寿桃、金钱、万字图案,没有一丝残破,石栏杆上的供品有石榴、南瓜、寿桃、梨子等,皆栩栩如生,但石质较新,疑似后人之作。

常家大院每个正院均分内外两进,外院临街,前院有东西厢房,正北则又一处倒座南房,正中设垂花门,门上一般是历代管辖的官员给常家题写的匾额。里院庭院宽敞,东西各有厢房十余间。常家大院数目前开放的数间大宅,风格基本一致,只是有的厢房开设成了纪念馆,例如讲述常家的发家史和衰落史,其中况味令人感慨,感兴趣的人不妨去找相关的书籍看看,此处不再一一赘述。

常家大院除了大之外,满院子的雕刻是最为闪光的亮点——石雕、砖雕、木雕随处可见,而且大多是高浮雕,雕工之细腻,丝毫不亚于当年在皖南看到的民居雕刻。

石雕除了祠堂门外的雕刻外,门前的石狮子、大街上拴马桩也雕得古朴简明,其中一尊桩上的童子雕得愁眉苦脸,简直是完全颠覆了那些喜气洋洋的传统雕刻,真不知是如何得到老爷们的认同的;木雕多见于庭院中的门头、院墙上的窗棂,皆以精细复杂取胜;至于砖雕就几乎是随处可见了——最有名的是那幅刻有340个篆字的家训砖墙,还有雕刻了许多含义深刻像猜谜语一般的照壁,如雕刻一只猫,旁边有蝴蝶飞舞,谐音寓意“耄耋之年”,雕刻白鹭和莲花,寓意“一路连科”,砖墙上的作为透窗的砖雕更是极尽复杂之能事……

当然,常家中的雕刻最具价值的要算是常氏历代留下的砖刻书法。石芸轩法帖、四十四帝后的遗墨帖,还有进城门时看到的《醉翁亭记》,看到这些东西,你才会明白老常家不是简单的地主老财,他们是实至名归的儒商,是那个时代的精英分子。

我从一间间老宅院中进进出出,今天游人不多,当地的村民三三两两的蹲在大宅门前吃面条的吃面条,唠嗑的唠嗑,猛然间,一个留长辫、着对襟布鞋的爷们撞进我的眼帘,好家伙!这里难道还有前清遗老?我揉揉眼睛,可不是?就在那悬挂有“大夫第”匾额的台阶下,这爷们正和周围的老老少少们唠得正欢。

又看见前面道路上走过来一溜的清朝人,男女老少,眉目奇古,像极了旧人。纳闷之间,后面闪出一帮子着装嬉皮的时髦男女们,拿摄像机的、拎反光板的、提着小喇叭的……敢情!是在拍片子呢!

这些群众演员在摄制组人员的安排下排得整整齐齐,似乎是在等着主角出来,导演啊场记啊助手啊都猫在一边,我挺好奇地过去问一个腰间挂着水壶腰身也酷似水桶的小伙子,“哥们,在拍什么戏?”“龙票!”一口京腔。“主角都是什么人哪?”我越发的像个追星族。“没什么腕儿,都是二线演员。”这胖子口气还挺大。

如果有陈道明在,或许我会等他出来看他演戏。

信步走到大宅院后面,居然是一个园林,绿草如茵,树木茂盛,是晋中晚秋难得一见的满眼绿色。《大红灯笼》里的四姨太如果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不会那么快就疯掉的,这里毕竟还生机盎然。

园林尽头为一座极高的木结构筒楼,匾额上三个大字"观稼楼",顾名思义,这是庄园主用来欣赏自己田地收成的。

我爬到观稼楼五层的顶处眺望,晋中辽阔的农田秋意尽收眼底,纵横阡陌上黄红绿褐杂陈,玉米、大豆、蔬菜……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庄稼,拼成各种各样的几何图形,像是一块块补丁,缝补在这黄褐色的土地上……远方是横亘的道路和路旁浓云似的杨树。寂静的中午时分,一对上了年纪的农民夫妇对身旁这座雄壮的木楼视若无睹,他们正忙着把刚从地里刨出的土豆装到袋子里,再将一个个口袋吃力地搬到小车上。我看着他们佝偻着腰,拾掇着那些土豆口袋,一下子鼻子有点酸,不经意间,我在这里看到了中国农民的原生状态,有点卒不及防。

我靠在栏杆边上看了好久, 直到这对夫妇开着小推车离开田野,我发现他们的小推车是手扶拖拉机改装而非用人做动力的,这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在常家大院里吃完了一碗几乎是用醋泡的面条之后,我该向南前往下一个大院——曹家大院。

我从地图上知道曹家大院在榆次向西南20多公里的一处乡郊,没有班车或公交车直达,我的时间又没有那么多,于是我乘公交车来到东阳镇108国道上,以30元的价格包了一辆夏利前往。

贪心的司机为了避开公路收费站,居然从乡野小道绕入,一面跟我说放心兄弟,包你平安没事。于是,小夏利遍穿梭在类似我在观稼楼上看到的晋中田野上,时而是泥泞小道,时而是宽一些的田埂,大片的辣椒田、玉米地在窗外伸手可及,有一次后轮还深陷到了泥泞的土里,翻卷出的泥浆把车窗都糊住了,司机骂骂咧咧地,兄弟,为了这30块我的车可遭大罪咧!费我多少油……我微笑着一语不发,心想谁叫你贪这小便宜。

开着开着就看不见国道了,四下里都是农田,也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到哪里,明晃晃的太阳晒得秃顶司机的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幸好路上突突突的来了辆小手扶,长得像土地爷似的开车的大爷给我们指明了一条道路,这才脱离了迷路的尴尬。

曹家大院在太谷县城西南5公里的北洸乡。当我们穿过广阔而多彩的田间,踏着乡民们晾晒的金灿灿的大豆、玉米,找寻到那个在低矮的民宅中显得高大巍峨的曹家大院,那是一种回归乡间的野趣在心间荡漾。

曹家大院静悄悄地藏在一个小村子中,这个宁静的午后这里几乎没有别的游客。大门前就是一个晒谷场兼停车场,比起开发成熟的常家来,这里多了几分随意和自在。

曹家大院又名三多堂,取多子、多福、多寿之意。三座主楼便分别各取一个意思,随意走上其中一座高楼眺望,整齐的屋脊和远处的村落连在一起,似乎也没有什么格局上的分别。曹家的庄园不大,制式与常家并无两样。但物件多有残、脱,比起常家几乎全是一片灰色来,曹家木柱上朱漆,木雕着五彩,又另有一番风格。

单以建筑规模、质量而言,曹家看来似乎不敌常家,但曹家的亮点在于庄园中珍藏的各种宝贝,除了大量古瓷、硬木家具外,有一座金火车头钟据说是当年慈禧太后所赐,原是法国给清廷的贡品,用黄、白、乌三种金制成,重 84斤半,后来八国联军犯京慈禧太后逃往西安路经北洸向曹家借款,便以此物作为抵押。另一件珍宝是明代大画家仇瑛临摹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但管理员告诉我大院里展出的这幅是摹本,原件似乎在什么博物馆,我没听懂。

夕阳渐渐斜射,残旧的老房子和鲜艳的红灯笼被明黄的光线照出一种浮世的没落,不知怎的,达明一派那首《半生缘》蓦地浮上心头:“层层浮华渐喧,重现碎片段……悠悠浮云望穿,人事看厌倦……”过去生活在这样深宅大院的人们,有过这样的感受吗?

出了三多堂,那辆夏利早已不见踪影。我步行踏着村民晾晒的黄豆,鼻端满是豆荚、尘土、草屑混合的气息,走到了108国道上,并很快在一个加油站旁拦到一辆前往祁县的中巴。

已至黄昏,祁县街头一片忙乱,这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县城居然是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

祁县古街上汇聚了县城几乎所有的文物精华,渠家大院也在里边,不过已经关门了。最后一抹夕阳打在这喧闹的小街上,夜市的生意人开始在准备摆摊,县城里那种最常见的姑娘、小伙在朱漆斑驳的门面旁打闹、说笑,与别处的生活并无两样。

晚间,漆黑的县城只有古街依然明亮热闹,在古街上吃面条时,不时有小年轻驾驶着轰鸣作响的摩托车来来往往,这些车都拆掉了消音器,音量之大震耳欲聋,几乎 每个车座后都载着他们的马子,要在拥挤的人流中用暴烈的轰鸣声强行挤出一条路来。

这些小家伙个个衣着抢眼头发焗黄,看到他们那种傲慢空洞拽得要死的神情,不禁想起贾樟柯的《任逍遥》来,晋中蛊惑仔,历史文化名城,多么奇怪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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