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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从祁县到平遥－古城夕阳红 |
2003年10月16日 |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来了，透过窗子望见薄薄的雾气在这座县城的街道上氤氲，行人很少，偶尔有小拖拉机驶过，哐哐哐的声音打碎了清晨的宁静。
我身处祁县，晋中盆地一个历史上曾经晋商林立、声名显赫的地方，号称“金祁县”。在清末没落之后，她的再一次名声鹊起是由一部电影引发的--《大红灯笼高高挂》。
在看过了常家、曹家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当年那部电影，晋中大院还会不会像今天那样有名？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晋商”这个曾经极度辉煌的神秘商业现象已经成为今天越来越多学者、游人去探究、寻奇的一个新热点——想想看，就在100多年前，中国乃至全世界囤积金钱最多、富豪最密集的地方既不是纽约巴黎也不是上海广州，居然就落在晋中这片默默无闻土地上，晋商们的遗迹也足以耐人寻味了。
100多年前，那些勤俭、干练的晋商们就在曾在这座县城中囤积他们的财富和经历，如果知道不过百年他们的成就就烟消云散，甚至差点就埋没在尘荒岁月中无人知晓，他们还会如此辛勤操劳吗？
祁县古街那座色彩斑斓的“昭馀古城”牌坊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天空还有一轮明月未落，一眼望去，古街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昧，人还不多，店铺几乎都没开张，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播着听不清的新闻，像是睡懒觉的人在苏醒前最不愿动弹的时刻。
渠家大院现在是山西省晋商文化博物馆，买一张通票，就能把晋商文化博物馆、晋商茶庄博物馆、晋商镖局博物馆、晋商明清家俱博物馆、晋商度量衡博物馆等等古街上设在晋商大宅里的名堂逛遍，而这些大宅，过去基本上都属于渠家。
渠家曾经有个绰号叫“渠半城”，意思是整个祁县有一半是他们家的产业。
渠家的发家史与衰落史，与常家、曹家似乎无二致，大院内也是大院、小院、天井、房屋错错落落，看久了就有落寞的感觉。院内还有一座戏台，从周围的广告来看，这座戏台至今还在发挥着功能。
时候还早，院内的游人寥寥。从一个个重重叠叠的门洞忘出去，几乎看不到人，这种冷冷清清的感觉或许比较吻合深宅大院。
我于是得以静悄悄地浏览这座大院的细部。
明月仍在高挂，天空已然碧蓝。大院屋顶上精致的瓦片拼花和悬山顶上精细的螭吻，还有屋檐上密密的花瓣形浮雕……种种繁复华丽的表象难掩衰落后寂寥的心情。一如守候在高墙顶上的麻雀，默默无语。
日光逐渐明亮，薄纱做成的大红灯笼被光线穿透，仿佛又点亮了一样。这红色，被周围陈旧木雕的暗黄、砖雕的青灰、砖墙的斑驳所包围，映衬在蓝的天底下，除了落寞还是落寞，你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我攀上大院的一处高处，向内张望，是凝固波浪一般的起起落落的屋檐和鱼鳞一样密密麻麻的瓦片，一座民宅竟然如同皇城一样具有森严、沉重的气派；
向外望去，是一座普通民居的小院，薄薄的水泥坯房，简易的铁门，陈旧的红对联，天井里的瓜藤架和屋后的大树，女房东正叉着手在天井中若有所思，这平常不过的晋中现代民居，凌乱而又真实，比我脚下这座庞大的宅子更显得气韵悠长。
渠家大院中最让人吃惊的不是他过去的财富、收藏银子的地窖或者精美的雕刻，而是一座炮楼——一座日本鬼子搭的炮楼！
这座炮楼搭在一间大院的顶上，从这间大院的天井望上去，活脱脱戴上一顶日本小军帽似的别扭。
据说当年日本鬼子占领了祁县之后，为了警戒山西八路军，特地在当时县城的制高点——渠家大院的顶上支了这么座炮楼。
渠家的衰败和屈辱被这座炮楼牢牢地压着，我想，之所以不把它拆掉，也是有着警醒的作用吧。
其他的博物馆稍微看了看，长裕川茶庄名气很大，过去将茶叶卖到了俄罗斯，不可不看。藏在古街七绕八拐的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前的浮刻石雕确实气派精致，一看就是很有实力的样子，在百多年前，这里可是银子如流水、茶叶和商人聚居的地方啊，谁能想象到呢？
从古街出来已将近中午时分，该前往晋中大院中名气最大的乔家大院了。
我从祁县县城步行至108国道，连转了两趟班车才到了乔家堡，下了车之后举目一张不禁头皮发麻——一个巨大的水泥停车场，上面停满了硕大的旅行客车，停车场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饭馆、饭店、小卖部，手持小旗、喇叭的导游正领着一对对的旅游者往前走，开发得够彻底的！
乔家的门楼高高耸立，下面早就成了游人如织的场所；门前的著名的百寿砖雕吸引了无数游人争相在旁边拍照，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百寿砖雕两旁那幅对联：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后能文章。这是晚清名臣左宗棠的手笔。
光绪年间左宗棠平定西北，在粮饷上得到了富甲一方的乔家的资助，大功告成之后左宗棠亲自拜访乔家，并留下了这副含义深刻的对联。可见乔家还是大有看头的，只是今天到这里参观的人，我想更多的是带着张艺谋电影的好奇而来的吧。
如果你带着那部电影中阴森凄迷的感觉去探访乔家大院，那走进大院后处处为吉祥财喜题材的红火展示会让你怀疑是否来对了地方。乔家大院没有常家那么宏大，珍宝没有曹家那么丰富，历史底蕴没有渠家那么丰富，然而凭借那部电影，它的名气却是最大。从这个意义上讲，连同周围环境都被商业化彻底开发殆尽的这个院子是最让人失望的。
那个门头上挂着“光前裕后”"匾额的大院便是电影中颂莲四姨太居住的大院，或许那边影片阴森森的印象太深刻了，阳光下鲜红的灯笼还是看得我一阵阵心里发毛，我一个劲告诉自己，这是两码事，电影是瞎掰的，真正的乔老爷是知书达理的，而且还严禁族人纳妾呢。
可是没办法，我看到那个“芳会”的匾额，就想起三姨太鬼魅般的拖着戏服水袖，凄凄切切的嗓音绕梁不绝；我看到乔家连绵起伏的屋顶，就想起那里是三姨太被雪夜抛尸的场所……
我匆匆离开了乔家大院，这个第四个大院，也是我呆的时间最短的一个。
下午，我在路边拦了班车进入平遥古城。
中国以整座古城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中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丽江，一个就是平遥。 丽江是2001年去的；平遥街上的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多，当我走进平遥完好的城墙洞里看到人们依旧生活居住着的平遥时，我还是颇为兴奋的。
我投宿在一间由老宅院改成的客栈，睡的还是大炕头，又有热水澡、电视机。把行李安顿好后，便到平遥城里溜达。
小小的平遥城里文物古迹众多，到处是古宅大院，穿行在街巷里，如果每每遇到一处文物古迹你都要停留下来，那是非常耗时间的。
我就是转到一条小巷中遇到了一座气派的老宅子，门头上镶嵌着“凌云”二字的石刻匾额，匾额上是五个“吉”字，再上面竟然是一个雕刻的时钟钟面，罗马数字的计时方式，看起来逼真极了，可惜这座钟没有指针，从没有发挥过计时的功能，它那种凝固的时间表达方式，成为这座老宅的最佳注脚。
这座过去是某位清朝官员的老宅，现在被私人以百万元的价格购下，前面用于售票参观，后院则是这位业主——一名当地颇有名气的漆器画家的工作室。已经做好的漆器挂在墙上以不菲的价格出售，让人感到那些精明的晋商是后继有人的。
在这个宅子里一耗又是个把小时，于是出门后我决定不再参观这些几乎千篇一律的大宅院，至少在平遥。
平遥的县衙和城隍庙都是游人必去的地方，靠得也很近。平遥小小的县城本来就不大，走一会也就到了。
县衙和城隍庙都保存完好，明清时期的县衙门还保存有过去的监狱，城隍庙里还有财神庙、灶君庙，只是我的兴趣不大，倒是县衙门里一块"督军兼省长阎示"碑刻和城隍庙的琉璃雕塑给我的印象更为深刻。
城隍庙的脊饰琉璃构件是清代之物，雕塑精细色彩纯正，尤其是黄、绿、蓝等色色调极佳。据说平遥清朝时期就是烧制琉璃制品的工艺中心，只是这样的工艺今天已经很难再见到。
那块石碑上刻的据说就是阎锡山本人亲笔题字，一手颜体还是像模像样的，上书：贪官污吏劣绅土棍为人群之大害依法律的手续非除了他不可。这个拥蒋也反蒋，联共也反共，抗日也通日，统治山西38年的“山西王”，很难说他对山西一省留下了怎样的影响，但今人提及山西，阎锡山这个人仍旧是无法回避的。
从城隍庙街向西再折向北，就是平遥最热闹的古街南大街，南大街又称明清街，自古以为就是平遥县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是具有明清风格的建筑。时至今日，这里的店铺中出售最多的两样东西--漆器、牛肉。
无数的游人穿行在这条曾经繁华无比的大街上，这番热闹，想来与当年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是大致相同的。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想当年，这条大街上跑的车马都驮载着全国各地汇集此地的元宝、银票，而今天，大街上到处是兴致盎然的游客。
游人们的背景就是那座著名的市楼——18.5米高、色彩斑驳、琉璃绚丽的市楼，伫立在尘嚣之中，来来往往的人们从它身下穿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凝重的走进我的镜头，我突然觉得他这张脸特别平遥、特别山西，忍不住按下了快门。
市楼是可以登临的，上面还供奉观音大士和关圣大帝。从这里可以一览平遥古街的全貌，那连片起伏的灰色瓦脊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如我在丽江、大理曾经见到过的场景。
可是平遥和丽江和大理都不同。这个念头我越来越感到强烈，不同在哪里？他们都是古城，都是精巧的、保存完好的、历史悠久的……丽江和大理偏安一隅，过去没有特别辉煌过，一直以来也没有特别的矜持和架子。平遥则不同，他曾经发过，曾经阔过，他曾经是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一个金融中心，太多的商号、票号、巨宅……这让他在忽然的衰落之后摆不住自己的位置了，他是继续端着过去的架子，还是彻底平民世俗化，他都没法做到，于是他尴尬地存在着。
这种感觉，在将平遥与丽江、大理的地理状况对比起来就格外有意思。丽江山水环抱，古城中水渠穿流清泉不断；大理边上就是洱海苍山，还有以情爱出名的蝴蝶泉。在平遥古城中，你非但很难见到流水，甚至，连树木草地都少之又少……一边是活泼泼的生活情致，一边便是严谨的商家气息。都是古城，况味却大大的不同。
平遥古城的严谨在他著名的古城墙上也得到体现。这周长才6公里的古城墙有东南西北大小八座城门，四四方方，四平八稳，于是以其形状被称“龟城”。
我从市楼向北步行一会便到了城墙的北门，这里有着与南京明城墙一样的瓮城与藏兵洞，我从介绍上得知平遥的城墙也是修建于明洪武年间。
走出北城门，城墙朝北的一面一览无遗。笔直平整的城墙立在古城中鲜见的绿草地上，在渐渐西落的斜阳下，城墙上的城楼形成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投影。
这是独一无二的平遥城墙，几乎完好的古代防御系统。南京也有城墙，南京的城墙周长20多公里，南京的城墙没有平遥这么整齐完整，但南京的城墙附丽着周围的山山水水蜿蜒起伏，城墙上生出的杂草灌木，自是另一番风韵。
我登到北门楼上，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又想到了南京的台城，可是，台城外是玄武湖面和湖畔台城柳，台城上砖缝青草萋萋，登临那里常令人有江山依旧物是人非的感慨。但是在平遥的城墙上，望城内纵横的商业古道，城外灰蒙蒙的建筑，若人遐思的还是那些灰飞烟灭的晋商梦想。
夕阳西沉，古城一派金黄耀眼。明清古街上的店铺有的在忙着打烊，有的在忙着夜市的开张。头戴瓜皮小帽、打扮成清代时候模样的三轮车夫也忙着招徕最后一笔拍照的生意。下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穿过这古道，赶忙回家。
我也沿着城墙回旅店，看见夕阳渐渐落到了城墙的顶上，漫射的阳光令眼前的景象迎来一天最后璀璨的光明。三轮车、自行车、还有骡车，以各自的节奏穿过城墙，戛然定格在我这一天的最后一张底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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